韩亨林:我书半生不见我

采访那天,韩亨林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句《孙子兵法》:"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。"

草书,气势很足。北京东二环,某部大楼十六层,朝阳面,春天的太阳照进来,屋子里有点热。
我没有立刻问书法。
我先问他:"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句?"
他说,因为它讲变化。
我继续问:"可您这半生,讲得最多的却不是变化,而是法。"
他笑了一下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这是采访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
一、七岁那年

韩亨林六岁开始练字。他说,童年最幸福的事,是能吃上一顿有白馍馍的饱饭,或者跟小伙伴玩一场弹玻璃球。

七岁那年,父亲去世。母亲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,常对他说一句话:"你要好好争气。"

上学要翻两座山,趟两条沟。

他的第一本字帖,是柳公权的《玄秘塔》,在一个农家的瓦罐里捡到的。那时候写大楷,写得好,老师会在字上画一个红圈——他们管这个叫"吃馍馍"。他拿着画满红圈的麻纸给同学看的时候,他说,那种激动,跟幸福是一回事。

我问:"父亲去世以后,你最深的感受是什么?"

他说,想争气。

我又问:"争气,和后来一直强调法,有关系吗?"
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
二、"都是边界"

很多人知道韩亨林是书法家。也有人知道,他曾长期担任中央纪委驻司法部纪检组组长、司法部党组成员。

但很少有人把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想。

我问:"你每天都在和纪律、规则、法律打交道,晚上回家又写书法。你写的那个'法',和工作里的那个'法',到底是不是一个法?"

他说:"本质是一样的。"

我没有结束这个问题。我继续问:"真的一样吗?"

书法写错一个字,最多是一张废纸。法律走错一步,可能影响的是一个人的命运。它们真的一样吗?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都是边界。"

这是采访里,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给出完整答案。

后来他试着解释——书法的法,是笔法、墨法、章法,是古人立下、大家公认并遵守的规矩,字写歪了,那叫"无法";社会的法也是一样,一个人不懂法,出了问题,最后一看,是"法盲"。他说这两个法说到底是一回事:都得公平,都得公开,像一碗水,端不平就洒了。

这话讲得顺,几乎没有停顿。但我总觉得,"都是边界"那四个字,比后面这一长串解释更接近他真实的意思。

三、"你违法了"

韩亨林用一个不太优雅的比喻讲这个"法"字:坐电梯。

"电梯里不准抽烟,你说我有抽烟的自由,我偏要抽——不行。电梯本来就窄,你伸胳膊展腿,你自由了,别人就没自由了。"

他说,写字也一样,各有伸展,但不能互相侵犯。一个字里,木字旁挨着另一个木字,捺笔就得收着,让一让,不然这个字就站不住。

我问他怎么看现在一些"名人书法"——字卖几万几十万一幅,但你要真让他讲什么叫书法,他自己说不清楚。

他说:"其实他可能连帖都没临过。"

他不点名字。但这句话说得很平,没有一点犹豫。

四、"不在乎",然后又说"当然还是希望别人认可"

韩亨林提出过一个说法:书法有"五法"——心法、声法、情法、道法、辩证法。

我没有先问五法具体是什么。我问:"为什么一定是五法?"

他说,这是几十年总结出来的。

我问:"有没有人反对过?"

他说,肯定有。

我问:"你在乎吗?"

他说:"不在乎。"

我又问:"真的吗?"

他笑了。这是采访里他第一次笑得不像一个长期在机关工作的人,更像一个写字的人。

他说:"当然还是希望别人认可。"

这一句,比"五法"本身的解释更有意思。

五法里,他讲得最生动的是前两个。

心法,他说靠记忆。"技法、笔法必须刻在脑子里,这个没有捷径。"

声法,他讲了很久。他说自己年轻时想过做音乐家,红楼梦悲的时候多悲,欢的时候多欢,靠的是七个音符把情绪表现出来。"书法是看得见的音乐,音乐是听得见的书法。"他说,不懂音乐的人写出来的字,是个字而已,没有跳跃感。

后面的情法、道法、辩证法,他讲得更快,也更像总结陈词——用笔的快慢、方圆、燥润,都是矛盾,都要找平衡点。他说,前面几个法最后都要落到辩证法上。

我没有追问每一条的定义。有些理论,讲得太完整,反而不如讲不完整时可信。

五、"创新不是乱来"

采访里,韩亨林经常说一个词:遵循。

遵循法,遵循规律,遵循传统。

我问:"你有没有哪一次,没有遵循?"

他说:"年轻时也想过创新。"

我问:"后来为什么没有?"

他说:"创新不是乱来。"

我继续问:"那你怎么看今天那些卖得很贵的'创新书法'?"

他说:"市场认可,不等于书法认可。"

这是他说得最直接的一句话。

六、龙年,倒着写的一个"龙"字

韩亨林属龙。他说自己喜欢写"龙"字,今年是龙年,龙也是民族的象征。

有一年做贺卡,他把1996年在甘肃时倒着写的一个"龙"字翻出来,印了上去。

我没有细问这个字为什么当年是倒着写的。有些细节,问了,反而破坏了它本身的意思。

七、《道德经》,还没开始写

沈鹏先生在2010年就把书名写好了,摆在韩亨林那儿,到现在还没动笔。

他说今年一定要开始。用隶书,五千二百一十七字,照任法融先生校订的版本。

我问他为什么一定是《道德经》。

他说,主要是为了学习——这是世界上翻译语种最多的书之一,内容包罗万象,"寓教于书法与教育之中"。

他说,贫穷是他人生的一笔财富。想当年为了看一本书,能跑十几里路。

这话我听过很多遍类似的版本,从不同的人嘴里。但他说的时候,没有表演的痕迹,就是平铺直叙。

八、"我书半生不见我"

采访快结束的时候,我问他:"你最满意的一幅字是什么?"

他说,没有。

我问:"为什么?"

他说:"写完以后,再看,总觉得还能更好。"

我又问:"你写了一辈子字,现在觉得自己会写了吗?"

他说了一句话:"我书半生不见我。"

这句话,我没有让他解释。因为有些话,一解释,就小了。

九、"是人"

离开办公室的时候,他站起来送我。我看到桌上放着一本准备抄写的《道德经》,还是空白的。

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:"如果有一天,你什么职务都没有了,别人也不知道你是谁,你还会每天写字吗?"

他说:"会。"

"为什么?"

他说:"因为写字,最后写的不是字。"

"那是什么?"他停了一下,看着桌上的纸,说:"是人。"

采访结束。(本篇最早成文于2014年的春天,因种种原因未能刊出,十多年后的今天供文友一览。)


轮值主编:韩好、成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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